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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伯陵:长城是一道胡汉旋转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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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3-11-14 01:46:3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1

  公元前36年冬,西域都护甘延寿、副校尉陈汤统兵四万,在康居斩杀北匈奴郅支单于,随后传首长安,并在上疏里说出那句名言:

  “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。”

  康居是西域大国,汉军说去就去,郅支单于是纵横草原的枭雄,汉军说杀就杀,这场战争给长城内外造成极大的震撼。

  听闻汉军斩杀北匈奴郅支单于,南匈奴的呼韩邪单于害怕汉军出兵征讨,便主动到长安朝拜,表达自己的忠心,并说想做汉朝的女婿,永结盟好。

  看到顺服的呼韩邪单于,汉元帝非常高兴,把后宫的良家子王昭君赐给他,认了这个女婿。

  既然南匈奴的安全得到保证,呼韩邪单于便提出进一步的要求:“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,传之无穷。请罢边备塞吏卒,以休天子之民。”

  他请求汉朝撤销长城南北的驻军、要塞、烽火台,全部交给南匈奴负责,名义上是给汉朝节约军事开支,实际上是要趁机占据长城南北的全部地盘,夺取汉朝的门户要地。

  在汉朝初年,这片地方是属于匈奴的,直到汉武帝数十年南征北战,才完全夺过来,成为讨伐匈奴的前线基地,保护汉朝腹地的外围防线。

  现在呼韩邪单于一句话就想要回去,如果给了,意味着汉匈边界再次回到汉朝初年的状态,汉武帝的努力白费了,而且汉朝门户大开,只要南匈奴休养生息一番,就能派出小股骑兵南下劫掠汉朝村镇。

  可如果不给,便可能影响此次的汉匈结盟。

  汉元帝举棋不定,决定让公卿大臣们讨论这件事,绝大部分人都认为,有南匈奴保卫汉朝边疆,百利而无一害,可以给,唯独郎中侯应认为,边塞军备不能撤,长城南北不能给南匈奴。

  侯应的理由有十条,其中最重要的是四条——

  “臣闻北边塞至辽东,外有阴山,东西千余里,草木茂盛,多禽兽,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,治作弓矢,来出为寇,是其苑囿也。至孝武世,出师征伐,斥夺此地,攘之于幕北,建塞檄、起亭隧、筑外城、设屯戍以守之,然后边境用得少安。如罢备塞吏卒,示夷狄之大利,不可一也。”

  漠南是水草肥美的地方,汉朝初年,冒顿单于就是以漠南草原为重要经济基础,以及和汉朝接壤的地理条件,才能在白登山围困汉高帝刘邦,并在文景年间劫掠汉朝的人口和粮食。

  汉武帝屡次征伐匈奴,夺回这块战略要地,才保证了汉朝的安全。

  如果撤销边塞军备,那便是增加南匈奴的实力,激发南匈奴的野心,重新挑起汉匈战争,这对汉朝是不利的。

  这条是从国防安全方面讨论的。

  “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,子孙贫困,一旦亡出,从其亲戚,六也。”

  “又边人奴婢愁苦,欲亡者多,曰‘闻匈奴中乐,无奈候望急何’,然时有亡出塞者,七也。”

  “盗贼桀黠,群辈犯法,如其窘急,亡走北出,则不可制,八也。”

  早年间汉匈战争激烈的时候,有大量的汉军出塞以后便不回来了,留在草原做了匈奴人,现在他们的子孙后代经济困难,如果跑到草原投奔亲戚,那岂不是壮大南匈奴的实力,同时给汉朝抹黑?

  而且边境的汉人奴婢也生活困难,经常有人逃离汉朝投奔南匈奴,如果放松边境管控,恐怕这股潮流就止不住了。

  此外汉朝境内有大量的盗贼,如果放开边境,他们为了不被汉朝剿灭,都去做了匈奴人,便不利于汉朝的治安。

  这三条是从内政方面讨论的。

  经过侯应的一番辩论,汉元帝终于接受了意见,决定驳回呼韩邪单于的请求,不撤销汉朝的边塞军备,固守长城南北。

  呼韩邪单于表示理解,便率南匈奴留在长城以北的草原上,做汉朝的屏藩。

  虽然这件事过去了,但从中可以发现两个非常关键的信息——

  汉朝国力最鼎盛的时期,南匈奴高层极力南下归附汉朝,大量的底层汉人却不愿意做汉朝子民,渴望着移民匈奴改变命运。

  长城和边塞军备构筑的一道边境墙,除了防御外部的军事威胁以外,另一项功能是防备汉人脱离汉朝的掌控。

  长城,事实上成为一道南来北往的胡汉旋转门。

  2

  长城之所以成为一道胡汉旋转门,归根到底是400毫米等降水线决定的。

  400毫米等降水线是决定农耕经济、游牧经济的分界线。在400毫米等降水线以南,降水量更充沛,汉人依靠农业经济谋生,在400毫米等降水线以北,降水量不足,匈奴人只能逐水草而居,依赖游牧经济。

  长城,正好建立在400毫米等降水线上。

  这样一来,长城南北、400毫米等降水线南北便形成两种文明、两种社会形态、两种生活方式。

  以农业为经济基础的汉朝,拥有广袤的华北平原、江淮平原、关中平原,即便有大山大河的阻挡,也不影响各个地理板块的交流沟通。于是从长城到长江、从大海到敦煌的土地上,很容易被整合起来。

  要整合这么大的地方,又有这么方便的交通条件,那么自然而然的,出现了“大一统”的国家形态以及“中央集权制”的政治制度。

  而建立在平原上的农业经济,又能为“大一统”国家和“中央集权制”,提供充沛的人口、兵员、财政。

  在这样的背景下,出现要求“尊卑有序”、“等级分明”的儒家思想,便是顺理成章的,并且成为中央集权制的大一统国家,选定的官方意识形态。

  汉朝就是一个以农业经济为基础、以中央集权为政治制度、以儒家思想为意识形态的金字塔型国家。

  在这样的国家里,位居金字塔顶端的皇帝,拥有近乎无限的个人自由,以及最大限度的财富分配权、人身支配权。

  而自皇帝以下,随着金字塔的层级递降,身处各层的人们拥有的个人自由、财富分配权、人身支配权也在逐层递降。

  到了金字塔的最底层,那些庶民百姓被层层盘剥,几乎没有任何个人自由,更没有分配财富和支配人身的资格。他们的生活质量如何,完全不由自己做主,而要看上层允许的自由边界在哪里,能从既得利益中拿出多少用来分配。

  正因为完全没有自己做主的权力,底层的庶民百姓便渴望圣君明相、青天大老爷,寄希望于他们大发善心,能为自己做主。

  汉朝能击败匈奴扬威四海,这套金字塔型国家结构发挥了极大的作用,但代价就是金字塔底层的庶民百姓,生活的非常苦。

  甚至可以说,汉朝的辉煌是建立在庶民百姓的苦难之上。

  所以在汉元帝时期,有那么多的庶民百姓宁愿放弃汉朝国籍,也要冒着生命危险翻越长城,到草原上做匈奴人。

  他们不是不爱汉朝,而是要逃离这套金字塔型国家结构,逃离从皇帝到官吏的层层盘剥。

  而草原上的匈奴,恰恰拥有比较扁平的社会形态、自由的生活方式,进而拥有奔放热烈的精神文明。

  因为草原的游牧经济依赖草场和水源,而草场和水源是天然形成的,无法通过排涝和修渠等方式进行人工改造,那么草场和水源能供养的牛羊马驼便是有限的,有限的牛羊马驼能供养的人口也是有限的。

  既然总量是有限的,那么具体到一片草场、一条河流的牛羊马驼承载力、人口承载力同样是有限的。

  于是呢,一旦游牧部族发展壮大,就必须拆分成几个小部族,另外寻找草场和水源谋生存。

  在这样的背景下,不断分裂、流动的小部族根本无法整合起来,那么草原便不可能建立起大一统、中央集权制国家。

  即便是部族内部,因为要保证整个部族的战斗力,也不可能选择弱小的青少年做首领,必须是强壮的成年人,于是“父死子继”便没有市场,“兄终弟及”成为草原部族的主流。

  所谓的匈奴,其实只是各个游牧部族的联盟而已。

  汉朝的金字塔型国家结构,在草原根本没有存在的土壤。

  这样一来,匈奴单于便不敢对各部族盘剥的太狠,各部族首领也不能对庶民百姓盘剥的太狠,他们都害怕麾下的人口和财富流动到其他部族,进而摧毁自己的脆弱统治。

  于是草原便拥有了比较扁平的社会形态,匈奴的庶民百姓拥有比较自由的生存条件。

  可能正是因为这种“有限盘剥”和“可选择性”,吸引了大量的汉朝庶民百姓。

  3

  正因为400毫米等降水线塑造了两种社会生态,能否翻越长城,便成为能否改变命运的关键性因素。

  那些被盘剥太狠的汉人庶民百姓,一遇到机会便跑到草原,追求精神上的自由和经济上的喘息之机。

  相比汉朝严密的金字塔型国家结构,他们到草原做了匈奴人之后,有可能过一段时间轻松的日子,但做为改变身份的代价,他们在不同于汉朝的社会生态下,只能按照草原的习俗来生活。

  要么是孤身加入一个小部族,要么是自己带一批人过去组建小部族,然后逐水草而居,信奉强者为尊的丛林法则,从此远离礼仪文教。

  用不了二十年的时间,这些原本穿汉服说汉语的汉人,便会被草原的社会生态驯服,完全胡化,成为穿皮袄牧牛羊、流淌汉人血液的化外之人。

  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。

  汉朝的庶民百姓受到金字塔的层层盘剥,但严格的等级制度也保护了他们的社会身份,一旦脱离这座金字塔,个体获得了自由,却也失去了最坚固的保护罩。

  其中酸甜苦辣,恐怕只有当事人能体会到。

  从这个角度来看,这也是汉朝击败匈奴、唐朝击败突厥、明朝击败蒙古以后,难以治理草原的根本原因。

  因为汉、唐、明朝在草原驻军以后,必然要用游牧经济来供养军队,这就为他们胡化提供了现实条件,而受制于贫瘠的游牧经济,他们终有一天要调转枪口,越过长城进行大规模劫掠。

  那汉、唐、明派出去的驻军,和匈奴、突厥、蒙古又有什么区别?

  所以数千年来,长城南北爆发的无数次战争,其实不是种族之战,而是经济基础之战、社会生态之战。

  而汉朝奠定的大一统和中央集权制,是有利于高层的,于是有些草原游牧部族的高层被稳定富裕的农业经济、可以保护既得利益的政治制度吸引,越过长城投奔汉朝,换取封侯封地的赏赐。

  他们进入汉朝以后,就必须接受严格的等级制度、定居的生活方式、儒家的意识形态,用不了二十年,他们的后代便成为讲礼仪明尊卑的谦谦君子。

  就像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磾,比绝大部分汉人都要忠于汉武帝,直至成为汉武帝的托孤大臣,陪葬茂陵。

  东汉末年的南匈奴左贤王之子刘渊,“《春秋左氏传》、《孙吴兵法》略皆诵之,《史》、《汉》、诸子无不综览”,比绝大部分门阀士族的子弟都要有文化。

  蒙古任命忽必烈总理漠南汉地军事,结果忽必烈很快便和儒家士大夫们走到一起,施行仁政劝课农桑,并被奉为儒教大宗师。

  这也是草原部族总是被同化的根本原因。

  孔夫子说过,“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,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”,其实是有道理的,同时也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政治理论。

  当经济基础改变了,社会形态和生活方式便要发生改变,人们头脑中的精神文明也要随之改变。

  长城,可远远不止是一座边塞城墙那么简单,它是汉朝和匈奴部族的防火墙,更是汉地庶民百姓和草原游牧高层争相翻越的龙门。

  长城是有形的,但不同的经济基础和社会生态是无形的。

  长城会被历史淘汰,不同的经济基础之争、不同的社会生态之争却始终以不同的方式进行着,永无休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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